我的爱人,她抑郁寡欢。

唯有文字,成为温吞的药方,救她于病困之中。

就在那个晴朗的春日,按照着地图上的指示,她迈着缓慢的步伐寻找一家书店。站在门外时,外墙的海报映入眼帘,灰白的,彩色的,各有宣言,各自张扬,仿佛目睹一眼,就被吸走了心魂。门的重量只有手知道,轻轻地推入是推不动的,于是她蓄积了一些力量,猛地一推,挂在内侧把手的风铃最先表示了欢迎。周中,书店确定无疑只有她和老板两个人,风铃的声响打破了原本的沉寂,但是也只是片刻,之后又恢复如初。

“昨日书店”,她说不懂这名字哪里好,只是觉得完美适配眼前的场景。

进门之后左右两侧整齐有序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,小精装、绝版书、亮眼杂志,书籍是文字的海洋。她好像天生就有文青病,并具备了文青身上所有的特质:细腻、柔软、无病呻吟、活在感觉之中。于是在这里,她变得格外地贪婪,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每一本能够被翻阅的书籍,在眼睛和脑子之中将所见翻腾又重现。

其实生活里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瓶子,无论再往里伸进去多少次也再也掏不出来任何东西。因为没有盛物,瓶子自重更轻,稍微没有握住就会摔得粉碎,成为一堆崭新且无用的垃圾。因此她的双眸常常是灰暗的。

有机器搅动的声音,她回过头看到了吧台上的咖啡机,旁边摞成小山的书籍。那是一个尚且年轻的女人,利落的棕色短发,黑色背心,纤细的胳膊此刻正在为制作出一杯可口的咖啡而卖力地工作。那应该是这个书店的老板,她忙着制作饮品的时候可真是专心致志。不过她应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,随着风铃再次响动,再回过头看见她已经是在书店的外面。香烟头和嘴唇接触的那一刻,她狠狠地吸了一口,烟雾快速地从她的嘴里吐出,散在空气里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女人又吸了一口,用近乎昏厥的神情,展现对香烟的无限渴求。

等她不再看女人吸烟的时候,她看到了她的“香烟”。

“我喜欢我的懦弱,痛苦和难堪也喜欢。

喜欢夏天的光照、风的气息、蝉的鸣叫。

喜欢这些,喜欢得不得了。”

定住看了许久,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如此大胆的宣言实在是可喜可贺的勇敢,只不过她早就在苦涩的日子里丧失了这样的能力。

正当她还沉浸在其中,风铃的再次回响揭示了女人的回归。路过她,带来一阵浓厚刺鼻的烟味。

她走过去,虽然觉得有些冒昧但是问了女人这间书店是什么时候开的。

"24 年,但是具体几月份记不清了。”女人的声音很好听,她看到了女人的手腕处,玫瑰刺青。

“这里所有的陈列,包括书籍、杂志、沙发、以及这小小的餐吧,都是我自己设计的。”

确实设计到她的心里去了,她逛过大大小小很多的书店,真正做到所有书籍都符合她的口味的,不多,这家是其中之一。那些杂志,每一张都各有其狂野,沙发、餐吧,色彩的融合更增添一些艺术感。以及她刚刚才注意到的,头顶上倒挂的那一大盏白色花朵似的灯,明亮且温暖。

她也大方地向女人展示了对这间书店的喜爱。女人听完,暧昧地一笑,眼神看着这些物件,仿佛在看向她的爱人。

“我之前,就想着我要开一家书店。文字是有灵性的语言,我一直都知道,只要我翻开书,就像是在跟神对话。神可以是任何人,包括我自己。”

女人的话让她想起一些陈年旧事,在她不听歌也能流泪的时候,她是躲在黑暗里的,黑暗包容她,也吞噬着她。世界上最小的海洋也干涸了。她对此感到非常痛苦。所有人都劝她,保持理性,理性是她最好的良药。可是这样的劝告她并不是没有尝试,无果而已。

那样闭着眼就梦魇的日子她过够了。

她开始发泄起来,她的笔尖流淌黑色的墨,因为痛苦就在那里。还有什么不能舍弃?其实更是什么都不曾拥有。也许写完了就好了,她一遍一遍地看着那些由她书写的热病,终于在祷告中得到了救赎。她开始能睡上一些好觉,点上一盏小灯,打开一本又一本书籍,允许更多的声音进入她的世界。那些声音是只有她才能听到的,相比于无用的劝告,很多的是展示和欢迎,他们诚挚地邀请她去看看他们的世界。

那是她内心最丰盈的时刻,因为孤独和无助是似曾相识的,并且能有解药。

所有人都欣慰极了,看到了她的好转,暗自窃喜劝告终于不负期待。只有她知道这一场热病,得益于文字这一温吞的药方。世界残忍,她极目凝视,强烈地想要看到世界之外,人的力量该有多大。

“你要尝一下咖啡吗?”女人的话将她的思绪拉回,咖啡做好了,上面是精美的拉花,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图案,像一只软糯可爱的猫咪。她摇了摇头,已经是下午三点,再喝上一杯咖啡,今夜想必是不眠夜了,下次来早点再尝试吧。

她转头回去从书列里精准地挑出了她刚刚一眼相中的一本,付了钱。女人拿出书店专门的钢印在扉页上重重的印了下去,随书附赠一张明信片:“在坠落的时间里,凝望遥远的星辰。”

她接过书向女人道别,这次精准地掌握了开门的力度,拉开门,离开了昨日书店。